探视宁波“后劲”

     如果需要组装一台缝纫机，只要到宁波，几乎所有的主要部件都可以从那里采购到。作为中国缝制机械行业最大的零部件配套供应地，宁波为中国缝制机械行业发展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自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宁波逐步发展成为国内缝纫机零部件配套体系最完整的地区，并以优于其它零部件产区的整体产品品质而赢得国内外缝纫机生产商的青睐。

    国内缝制设备市场行情下挫，整机企业的困处累及上游零件企业。2008年7月中下旬，本刊记者去往宁波，触摸宁波零部件产业的脉搏，探视宁波零部件产业发展后劲。此前已收到许多有关浙江、江苏等地缝制设备整机、零部件产业业绩下滑的消息，整体情绪不高。走进宁波与30多家骨干型零部件企业交流之后，本刊记者收获一丝欣慰。宁波零部件企业虽有困处却未见低迷，虽有不安却未见躁动。尽管风雨交加，我们能在宁波零部件企业平稳的呼吸声里感受镇静与从容。

    铜、钢铁、铝合金等生产原料成本骤增和整机生产商订单缩水是目前宁波零部件企业面临的最大问题，也是全行业面临的共同困境。但风再大，难摧“根深树”。相较于江苏宛坪、浙江台州等地的零部件产业，宁波产区技术、体系基础更为扎实，而甬商务实、坚韧的行事风格也未将企业带入风口浪尖之上。基于此，面对困境，宁波零件企业具有更强的抗压能力和破浪而出的后劲。从走访的30多家企业中收集的数据显示，宁波企业2008年上半年的平均估算产值为去年全年产值的¹/₃左右，缝纫机零部件订单同期相比下滑30%-50%不等。除个别企业处境艰难之外，宁波零部件产业整体情况相对较好。在与本刊记者的交流中，宁波零部件企业家们清晰分析现状，主动出击，以继续保持并提升技术优势、实施多元化生产等方式探寻突破之路。

20多年沉淀，基础雄厚

    从地域上看，宁波缝纫机零部件企业分布格局为所辖的各区、各县市分散，从北至南的慈溪、镇海、北仑、余姚、鄞州、奉化、宁海等地发展着上百家规模以上零部件生产企业。以具体品种而言，旋梭生产相对集中于鄞州下应一带，轴类生产相对集中于鄞州古林，绣花机类零件主要集中在镇海，同步带及带轮生产多在余姚、慈溪一带。实际上，宁波各类零部件的生产更多地体现为遍地开花而非区域集中。

    2007年11月30日，宁波缝制机械协会成立，首批入会企业近50家，囊括甬地全部骨干零部件生产企业。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产业起步以来，宁波零部件产区首次有了统一组织。占据要位之后，宁波零部件产业还将承担更重的责任。位于东海之滨的宁波发展成为中国缝制机械行业最主要的零部件产区，有着历史偶然性，更有历史必然性。

    如今的上海人多由宁波迁往，这层关系偶然间促成宁波产业的起步。翻阅历史，上海家用缝纫机生产商的开办者中不乏宁波籍人士。在宁波本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时就出现为上海地区的家用缝纫机配套的零部件企业。上工、标准等老牌整机企业在宁波设立零部件配套生产企业，带动了宁波零部件产业的起步。当上海产业结构调整，缝纫机生产企业或倒闭或外迁。家用缝纫机占主导的时代终结，工业缝纫机逐渐走向主要舞台。在“上工”和“标准”锻炼多年的宁波籍技术工程师们回到故乡重操旧业，扶植宁波缝纫机零部件生产，继续为“上工”、“标准”等整机生产企业配套生产。至今，人们仍然可以从“中国标准缝纫机公司镇海零部厂”、“标准工业集团宁波北仑零件厂”等字样中体会到二者的关系。与家用缝纫机配套奠定了宁波缝纫机零部件发展的技术基础和体系基础。当家用缝纫机生产向工业缝纫机转型之时，宁波零部件生产企业随之转入工业缝纫机零部件的生产，过渡自然、顺利。

    世界缝纫机生产转入中国，欲通过生产转移降低成本的欧美日等地的国外缝纫机生产商开始在中国寻找最佳的配套生产基地。凭借与上工、标准等国内知名企业配套时积累起来的经验和相对完善的产品体系，宁波成为国内外生产企业采购零部件、展开生产的首选之地。上世纪90年代后期，日本飞马、大和、重机、兄弟，台湾高林等企业在宁波或设立采购中心或开办生产企业，掀开宁波缝纫机零部件产业发展的崭新一页。

    在与国外知名缝纫机生产商配套合作的过程中，外资企业“苛刻”的产品质量要求促使宁波零部件企业在学习中不断改进生产工艺，提升技术实力，同时世界著名缝纫机生产商的品质理念和生产管理方式也打开宁波零部件企业的思路。在与重机、兄弟、大和、飞马、高林等厂家配套时，企业执行了较高的生产标准。为了获取订单，企业展开装备竞赛，从半自动加工设备发展为全自动、数控类设备，以求增强制造能力。假以时日，宁波缝纫机零部件企业在实现质的飞跃同时，也增强了自信心，开始追赶并期望超越世界先进缝纫机零部件生产企业。轴类、旋梭类、油泵类等产品均具有雄厚的竞争实力。

    在本刊记者走访的30多家骨干零部件企业里，每家生产型企业都有与外资企业配套的经历。至今，无论上工、标准等国内骨干企业，还是重机、兄弟、大和、高林等外资、台资企业都与宁波零部件企业建立多年稳固的合作关系。这种稳定关系促使宁波零部件企业在1996年至2006年十年间，随着中国工业缝纫机产业的高速发展迎来生产最辉煌的时期，积累起厚实的经济基础。经过20多年发展，宁波零部件产业已经不可复制，100多家骨干企业涵盖了油泵、机头、旋梭、螺丝、针杆、铜套、轴类、异型件、过线部件等绝大部分缝纫机用部件的生产，建立起产品体系最为完善的缝纫机零部件产区，这便是宁波零部件产业处于今日地位的坚实根基。

甬商性格，助力企业前行

    多年积累的产业基础使宁波零部件企业比台州等地等同行更具有抵抗眼下行业困境的能力。宁波企业能够风雨催而不倒的更深层次因素还在于甬商习成的比之温商、台商等不同的行事风格。温州模式被视为浙江民营经济的缩影，但近来诸多企业因为资金困扰而倒闭或破产的痛楚正困扰着这一地区；台州商人的大胆和勇猛的打拼也在当下台州风雨里削弱了气势。素来被认为处事低调、做事谨慎的甬商却在此时比异地同行多了几分“看云卷云舒”的淡定。

    “千做万做，赔本不做。”只这一句，便表明了甬商的经营之道。整机企业拖欠配套企业货款问题是行业内的顽症，大多零部件企业也因此与整机生产商之间关系微妙起来。虑及风险，宁波地区的大多数企业会优先选择与信誉良好的整机企业配套生产，以求最大程度保证自身基本利益。由于外资企业的应付款情况相对好于国内一些整机生产商，大多宁波零部件企业期望与其合作。甬商们在选择有信誉的合作伙伴同时，也会掂量订单的价值。如果对方开出的条件超出企业承受范围，这样的生意绝对不轻易接受。尽管随着宁波零部件企业竞争加剧，有部分小企业开始铤而走险，但绝大多数甬商能够坚守自己的基本原则。

    甬商重信誉，既针对合作伙伴，也针对自己，这点在零部件企业与配套整机生产商的合作中体现得最明显。正如协和零件厂所说，“无信誉不生意”，这也是甬商的信条。信誉涉及两个方面，产品品质和企业经营。换言之，可靠的质量是赢取客户的关键，而及时的交货是维持合作的重要因素。在与每个企业负责人交流之时，本刊记者都提到这样一个问题：您认为合作伙伴选择与您合作的主要因素是什么？不约而同地，企业负责人们都谈到了“满足客户要求的品质”和“有信誉地及时交货”这两个因素。不分企业规模大小，宁波零部件企业普遍重视生产技术，积极投资引进加工、检测设备，这也是在与国内外知名企业配套中潜移默化的结果。

    做事低调也意味着沉稳。宁波人做企业，少有把自身置于风口浪尖至上。海上的风浪没有造就甬商大胆冒进的性格，教会宁波企业去预见和判断风险，使他们更倾向于量力而行，好自为之。也许会因此丧失一定的机会，但甬地的商人们更愿意看到躲避风险后而带来的踏实感。民间借贷，在温州、台州等地盛行，并成为一些浙江经商的“绝妙途径”，然而如今两地不得不这种风险性经营付出代价。全国拷问温州民间借贷问题，台州缝制设备企业也因此遭遇严重资金问题，而借贷置业情况相对较少的一些宁波企业则可在此时安身。“许多事都是自己造成的。”当评论行业一些企业艰难困境的时候，本刊记者听到多位宁波零部件企业负责人发出类似的感慨。

    低调者，往往可以更冷静地审时度势，随机应变。宁波是中国改革开放前沿城市之一，思想解放，经济活跃，对外交往基本好，也累积了丰富的市场经验。2003年，德鹰公司董事长顾志英在遂昌投资兴建遂昌鑫五机械有限公司，比同行更早地启动地域转移，以应付日后劳动力、土地、原料等成本提升与企业赢利之间的矛盾。为了应付当前产业困境，多数宁波零部件企业有意走向多元化，以通过开辟多个利润增长点来弥补目前缝纫机零部件生产下滑带来的损失。而此前，当预感经济疲软之时，宁波零部件企业多元化的构想就已经形成并付诸行动了。2004年当预见到缝纫机行业竞争的不足之处，位于宁海的双海机械便开始布局规划多产业发展，通过互联网与国外汽车等行业的生产商取得联系，涉足汽车等相通行业的生产，一个亿的当下产值可以弥补缝纫机零部件生产缩水部分以稳定企业。

    无论行业情况如何，即使多元化发展，宁波零部件企业还有一份坚持。“绝不放弃（缝纫机零部件生产）！”当双海机械制造有限公司总经理宋根勇用坚定的语气做出这一表示时，我们有感于企业对缝纫机行业事业的坚持，也相信宁波零部件企业将凭借其坚韧的性格“守得云开见月明。”

冷静分析，探求克服之法

    宁波产区，可以视为中国零部件产业的风向标。作为中国缝纫机零部件生产的第一产区，宁波零部件企业更需要多一份担待和责任。甬商们不但是为自己克服重重困难，也是为中国缝纫机零部件产业的后续发展乘风破浪，其表现出的积极也将鼓舞其它零部件产区的同行们。骨干型零部件企业与本刊记者一起深入分析了当前宁波零部件企业所面临的困难和存在的问题，并期望当地企业可以携手共渡难关。

    微妙的整、零关系

    宁波零部件企业的发展建立在与整机企业配套生产之上。整、零企业在数量和规模上的对比强化了这种依赖关系，以至于一些零部件企业沦为整机配套生产商的附庸。缝纫机零部件生产的饱和，加剧了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竞争。在合作中，一个整机生产商可以在多家零部件生产企业之中进行选择，掌握后者生存命运。因此，绝大多数零部件企业在配套企业面前底气不足。个别整机生产企业的“霸王条约”、“传真压价”等种种不平等表现，使得整机生产商和零部件生产企业之间交织着“爱”与“恨”。总体来看，与宁波零部件企业配套的大多数缝纫机整机生产商在付款方面及时、有信誉，但压价问题却令当地零部件企业头痛。

    宁波零部件生产企业可以拒绝与付款信誉不佳的企业合作，但却难以因整机企业压价而断绝与之的配套关系。零部件生产成本大幅上扬，整机生产企业为了进一步收缩成本逆势下调订单量并且压低采购价格，甚至出现一年内连续四次下调采购价的情况，这在配套的外资生产商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通常情况下，一些整机生产企业将同一机型的零部件分到几家企业，以便在需要时可以利用各家生产比重不均的情况来压低采购价。迫于生存，无奈之下一些零部件企业不得不接受其条件，尤其是合作伙伴相对单一、个别订单占据企业产值绝大比重的中小型零部件企业。

    上述情况已经成为当前宁波零部件生产中的突出问题。但企业与企业之间的竞争和生存压力的不同，也使得宁波零部件企业抱团应对个别整机企业不平等待遇的难度增大。在这个问题上，双海机械以自己的实例给宁波零部件企业打开了思路。

    早前，双海公司为某外资合资企业独家配套生产某机型的零部件，而后者为了能够降低采购价格私下里在宁波地区找了另外一家小型厂家生产同样机型的同种零部件。双海获悉此事，第一时间找合作方询问，然而对方绝口否认。如果双海就此示弱，那便意味着将来对方可以利用此压低双海的价格并将出现更多订单外流的情况。在当时合作方订单占据双海公司生产重要比重的情况下，双海负责人宋根勇做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打算，立即停掉与所配套企业的所有生产，只身前往合作方公司与其负责人谈判，希望对方在第三方完成已接的订单后，不再继续与之合作，并确立双海的独家配套权。由于双海公司突然停产，给对方出货造成极大压力，最终合作方不得不为自己的不当行为埋单。从这里，我们得到一条宝贵的经验，那就是：要削弱对配套整机生产商的依赖关系，有效途径之一便是提高产品品质，从产品、技术上做多、做强，发展成为后者无法找寻替代的配套零件生产商。

    实际上，随着零部件企业以特有的产品、技术把握生产主动权的时候，整机生产企业对其的依赖性也在增强。宁波零部件企业需要找到更多的自信之处，把握自己的命运。与此同时，当诸多宁波零部件企业面对来自配套过程中的问题时，需要增强团结力和向心力，抱团应对集体问题。也许，当听到宁波不远处的嵊州领带生产商在当地协会牵头带领下成功发起“集体提价”一事时，宁波零部件企业也感到了集体博弈的重要。

    分散却无有效分工

    比之昌黎主攻弯针、宛坪主攻厚料、南通主攻机针等具有浓烈生产特色的情况，宁波零部件生产以“多而全”著称。种类全面可以形成完善的产品体系是宁波的优势，但同时多而散却未形成有效分工，不但加剧区域内竞争更使得抱团而战的阻力加大。除个别企业具有自己的特色产品外，大多企业与企业之间产品同质化程度高，价格和品质差异并不明显，这也是零部件企业竞争剧烈的主要原因之一。本刊记者在慈溪走访以生产缝纫机用油泵而闻名业内的川一器件时，川一公司就此问题以慈溪地区的经济发展现状为行业发展提出建议。

    慈溪的制造业较为发达，当地每一个经济镇分工基本明确，即各自完成一种产品，合多家之力完成一个整体的成品制造。这实际上就是分工协作。在2008年春的中国缝制机械协会理事会上，已有企业提出了零部件企业分工生产，合力协作的观点。与其说这种建议针对全国而言，不如说针对产品种类相对齐备的宁波地区。无法预料宁波是否会在各县市、各区形成某一产品的“块状经济”特色，但我们可以怀着分工协作的期望等待宁波零部件产业集群能力的增强。

   渴求自主知识产权

   对自主知识产权的渴望已经浮在零部件企业负责人的脸上。与整机企业配套，大多企业处于来图加工或者来料加工的生产状况。除了个别技术深厚的零部件生产企业能够对整机企业的零部件提出自己的看法和意见外，大多企业只能按照图纸加工。为了保护整机生产商的知识产权，零部件企业不能外泄有关图纸的内容也不能将来图加工的产品擅自外发至零售市场。这种状况下，零部件更为整机企业所束缚。同时，来图加工也会让企业承担一定的风险。

    零部件企业成产完成的产品需要配套整机企业验收，验收合格之后，对方才支付自己原料、加工等费用，如果对方不收货，那么因此造成的损失就得自己承担。这本无可厚非，但个别整机生产商却“朝令夕改”，甚至在不当面通知的情况更改自己提供的图纸，以至当零部件企业已经按照最初的图纸完成产品之后才被通知不达要求。一些合作方在找到更“满意”的采购企业时，不管此前的零部件企业为完成其样品所付出的心血，就以一纸传真表示不再跟进订单。这些无理的情况，许多零部件企业都遭遇过，并深恶痛绝。正因为此，宁波零部件企业期望通过拥有自主知识产权掌握生产的主动权，削弱纯粹的加工生产模式，增强自控力。

   实际在通常情况下，零部件生产企业比整机生产商更熟悉各种零部件所用材质的特性以及具体生产工艺的特点。如果所有的整机生产商可以站在平等的地位与自己的配套零部件企业之间展开经常性交流，那么便可以和谐的协作关系中提高生产效率，实现共赢。

结语

    宁波零部件企业在面对原料价格上扬等经济环境压力的同时，还要在配套生产中展开与所配套整机企业之间的长久的博弈，以及与同行的激烈竞争。归纳来说，目前宁波零部件企业的突破从内部调整开始，具体表现为：一是深入专业技术，做好做强优势产品，比如宁波光华缝纫机配件有限公司继续做专特种零部件，以高难度的技术去获取竞争力，比如沪甬螺丝厂将继续保持内六角止头螺丝等产品的优势；二是改造加工设备，提高生产效益，这在小企业中更为突出；三为开展产业或者产品的多元化。

    技术，是宁波零部件企业的整体优势。如前文所说，底子深厚，后劲则足。对宁波零部件企业而言，开展多元化不仅为寻找新利润来源以缓解主业压力，同时也能减弱自身对缝纫机整机生产商的依赖。宁波汽车零部件产业发达（其中有10家企业被国家商务部和国家发改委授予汽车零部件出口基地企业），宁波缝纫机零部件企业大多会选择在汽车等行业开展多元化。此外，延伸的方向还集中于工程机械、纺织绣花机械类产品，等等。多元化并非易事，原有产品结构复杂、精度要求高、员工技术水平高的企业转型速度更快也更顺利。开阔的视野以及相对较好的对外经济交往基础，也是企业转型的必要条件。宁波零部件企业还将从提升企业生产、技术管理以及企业规划等方面的能力方面着手。

    困难之时，宁波零部件产业的后劲将被激发，现在宁波零部件企业将和其它各个产区的零部件生产企业一起总结经验、怀揣信念，于风浪中展开搏击。